我們的愛,原是一場毀滅…

一、

樹突然決定去香港一趟,在屋裡打包行李時,我們幾個室友望著他,感到事情發展至此實在有些誇張。

「哎!樹你認真啦!」我還故意嘲弄他說。

「最好是吧。」樹微笑著,望著他那深邃而神秘的雙瞳,大伙實在判斷不出他究竟是認真或只是玩玩心態。

「不能等期中考完再去嗎?」小呆擔心說:「我們這次要考超多的耶!你平常又不抄筆記的人…」

「等我回來再說吧。」樹只淡淡地丟下了一句話。

凡事都有個道理。

學哲學的人,就是要去探究事物、表象背後真正的原理原則…

但是,為什麼說愛一個人會沒有道理?

記得剛上大學的時候,樹留了一頭長髮,髮質之粗硬可比鋼絲,披頭散髮流浪漢似地走在校園,乍看簡直男女難辨,當時樹帶著粗曠而疏離的氣息,大家一看都說一定是念哲學系的。

我永遠記得初識樹那晚,我們躺在各自床上聊到深夜。他教我如何追女孩子,「當然方法有很多,但真正的要點是如何突破她的心防。」他從幼稚園就開始追女孩子,透過翻跟斗、吹口哨等小把戲來吸引異性注意,到了年紀稍長因應男女之防而開展的如何攻城掠地之圍城戰術等等,雖然只是拉雜閒聊,但已教我像變了一個傻子,偶然瞥見天外之境,驚嘆之際連呼嘖嘖。我想樹本質上是一個獵人(他長得很像魔戒裡的弓箭手熱狗拉斯),因此他教給我的全是進攻招式,後來樹還常帶我去各社團串門子,認識許多異性,雖然後來都無緣。

我們升上大二時,正值校園美女選拔之際,最後是系上一位長得很像松島楓、性感冷艷的學妹奪得后冠,正是行情看好之際,學妹卻突然在舞台上語出驚人說其實她暗戀一個學長:「感謝主辦單位給我這次機會,也希望學長能給我一次機會。」語畢,她突然望著我的方向,著實令人吃了一驚、無所措手足。主持人問她能不能大方說出學長的名字,這時現場圍觀的男性突然人群情高漲,萬頭暴動,我頓時緊張到不行。學妹說他就在那裡,並指著我的方向。

「樹森學長,你有女朋友嗎?」大概是太激動了,我都忘了樹就站在我旁邊。「我有很多女朋友。」樹笑笑地說。原來樹是不喜歡女孩子主動倒追的,他是一個獵人。在交往互動的過程,他是很喜歡陪女孩子聊天,了解她們的心事以及秘密,但是,也僅止於此;一旦得到想要的東西或是兩人的感情已變成無趣的負擔後,便是宣告分手的時刻來臨。

總是不在乎、玩世不恭的樹,卻因為雪的一封來信,竟連期中考也置之不理…

你總是逗我開心,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…

那個測驗我做了,結果愛情的成分居多

你爱我吗?

當我讀到你的信時,突然發现自己在流淚。

不知道自己怎麼了,是因為你吗?

那天我说我想你那是,真的。

好傷心……

一辈子给我寫信……我知道那不可能……

我不知道該寫什麼了…

淚又来了…

二、

雪是香港中文大學的學生,和樹在網路上認識。認識樹時雪正和男友分手,情緒因此相當低落,樹則在MSN上搞笑、逗她開心,不知不覺兩人認識一年多了,也通過不少信。後來雪來台參加某文學座談,樹去找她,兩人在會館第一次見面。在那樣充滿咖啡香氣與文藝氣息的地方,兩人突然感覺遙遠而陌生起來,便試圖在腦海中捕捉對彼此的印象,當時樹的表情大概嚴肅極了,雪則是笑笑地看著他,亦未發一語。樹接著帶她去師大夜市吃了些小吃,才送她回投宿的旅館。

夜裡,樹的手機不意響起,電話另一頭的雪說剛才有人不斷拍打她的房門,還按鈴叫囂一些粗話。雖然掛上電話後已經12點多了,樹仍翻了學校宿舍圍牆溜出校園去找她。直到凌晨兩點多樹才回來,身旁帶了雪,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。雪留著一頭及肩的長髮,双眼很迷人,瓜子臉,個子小小的。人如其名,膚色白得像是來自北國的女孩。

此後數天,雪便一直睡在樹的床上,樹則跟我擠一塊兒。有課時大伙偶爾去上,通常雪也會跟著。但大多時候我們總翹了無聊的課溜到市區逛。

雪是一個很害怕寂寞的女孩,她說因為這樣,所以之前的男朋友都受不了她的依賴。她喜歡寫作,唯有在那種孤獨的沉潛狀態,才能排解心中莫名空洞的寂寞。自從樹去香港找她,去了三天之久,看來竟是生米煮成熟飯的態勢了。我問他:「為什麼喜歡她呀?」樹說他也不知道。「我是喜歡很多女孩子啊…」聽起來意思就像吃飯睡覺一樣自然。但我說我覺得她不一樣。樹說:「我也覺得她不一樣。」「不怕她綁住你嗎?」樹看著我只輕輕笑道:「開玩笑。」

兩個人在一起後,樹每天都會抽出12小時的空閒陪她,因為雪遠在香港,兩人平常還是只能透過網路視訊或手機聯絡,就像還沒有在一起的情況。一開始當然是很甜蜜,樹對她也是百般溫柔,然而時間一久,每當樹忙社團的事忙得分身乏術,以及許許多多每天在他週遭往來的女孩子等等都讓雪感到不諒解、沒有安全感時,雪又開始抽起戒掉的菸、大量酗酒。寂寞原來也是一種病,而雪的情緒就像月亮有陰晴圓缺般不穩定。數不清第幾次為樹哭後,終而,雪主動提出了分手。

「你不懂我,我只能用我的整副生命來愛你,我也認為愛本當如此,雖然,你並不需要,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…

我真的累了,恨自己怎會如此懦弱地守著一份不切實際的愛,恨自己掏空了心,流乾了淚,你卻仍能輕輕地一笑而過。好無力。好傷心。到底該怎麼做呢?

你是很好很好的人,但是,你不懂我…」

然而,樹卻說:「我並不想傷害妳,只是想讓妳知道,我還是很喜歡妳。」

「喜歡並不是愛,那不一樣…」雪低聲喃喃道,「你只是喜歡我而已…」她自語又抽抽噎噎哭起來。「你並不愛我,你只愛你自己。」

「也許妳說得沒錯,」樹皺起眉頭:「所以,妳離開也好,因為我本來就是沒有什麼感情的人罷。」

「不要再說了,」雪的聲音顫抖著:「再說我又要哭了…」

分手那天晚上,我們在宿舍頂樓陪樹喝了一夜啤酒。樹按著胸口自嘲:「這裡很難受,真是的,心很痛…能拿什麼東西鎮鎮麼?還是,乾脆敲碎了吧…」

這是樹第一次意識到他愛上了一個人,也是他第一次渴求著兩人世界的永恆。但是,卻也是第一次遭到對方主動提出分手。

「我請求,把妳給我的感情,連同妳的形影一併帶走,包括已經深了根的部份,如果妳作得到,把妳給我的一切都帶走。我知道妳會忘了我,我也會忘了妳。我相信我會。

當我剖開我的心,像披荊斬棘般砍斷還依戀著過去的思念,打斷試圖去找妳的雙腿,當…當我麻痺、冰封腦袋中的每一絲細胞,直到我終於變成一個行屍走肉的傢伙。也許,也許那時我就終於可以忘得了妳。」樹喃喃自語後,倒在一旁吐了,吐得很傷心。他原本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受傷的。

三、

隔天,樹清醒後說感覺很糟,好像作了一個很糟的惡夢,又像是上帝在開玩笑。他不再是他自己了,就像不再叫做梁樹森一樣的玩笑。得去適應那樣的新身分,得去適應那樣每分每秒的煎熬。

樹說:「我想到我之前讀米蘭昆德拉的《玩笑》,這是滿好看的一本小說。主角路德維克在當兵時認識了一個女孩,也曾深愛過彼此。後來,終究因著他的錯(或命運的捉弄),他們分開了,但那女孩的意義對路德維克而言,已經是他的生命巨大的一部份,在路德維克此後的餘生中,他總不斷思念她、因著對她的記憶已是構成日後的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。我尤其喜歡路德維克在當兵時那段不堪的過去…而雪對我的意義也像這樣。我愛她,正如我愛我自己一樣。」

後來樹選擇休學當兵去了。入伍那天,樹理了一個大平頭,帶著一身輕便的行囊,我們目送他離開,並揮別就此開往龍泉新訓的火車。

 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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