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老豆老了。
最近才發覺。
歲月本不曾在他臉上留上什麼痕跡,至少我一直是這樣認為。
都快六十歲的人了,還像四十歲那樣勇猛、奮力工作…
也莫怪廟裡的師傅們都叫他「戰將」。別人一天汗流8小時,他足可流上一倍。
老豆是從事寺廟建築的工匠。不論是花、鳥,龍和鳳,繪畫或雕塑,粗活細活他樣樣都幹得來。一身的好武藝,再加上超人般體力,一天可比別人多賺上好幾千塊錢。
他總是雞剛叫的清晨五點多醒來,滿腦想的便是工作工作。想著念著,而後獨自起身刷牙梳洗,帶了賺錢的給西出門,常常深夜才歸來。
此時此刻,我家老豆黝黑的臉無血色。
他該罵我的。他可以的。
我在台北的時候,經常和一票同學去唱歌,通常我是不唱的,倒不曾當過什麼攤錢的分母,「這一攤算我的。」總是如此氣魄。每每注視著大夥一臉吃驚的臉色,令人得意極。我當然知道花的錢,都是老豆身上一件件極普通(在大太陽底下濕了又乾、乾了又濕)的汗衫不成比例地換來的。小時候也常去工地幫忙的哩。
每年寒暑假,總被老豆拖去工地。搬搬東西,攪攪混擬土,變個打雜小工。儘管手上早給磨出不少厚實的繭來,但雙手只一碰到水泥或是鏽鐵,仍覺渾身不舒服;或手持圓鍬在地上鏟沙鏟土,那一道道直接殺入我腦中的超音波,夭壽直如九陰白骨爪之可怖!
後來我離開家鄉到台北求學,總找遍藉口,參加社團、打工、外務繁重…就是不願回家作工。
如此厭惡單純而又神聖的勞動。
老豆…上大學第一年的暑假,我還乖乖地回家見見老豆。( 後來不曾了。)
和他去台東一座山上,沿路風景很美,但我們不是去玩,為蓋廟去的。主事的住持說先前的地基模板師傅造得太高,所以乾脆全打掉重新再作。
那天正是父親節,兩人各拿了電動工具打神桌的地基,那是一片摻了大小砂石、結實非常的混泥土板,只打了一小時我的手便被震麻了。咬著牙,還撐了一早上。
但下午才是惡夢的開始。
吃過飯,老豆便開始釘模板,我則清理打掉的廢土石塊。兩小時後,一起開了10包水泥,並灑上近兩倍份量的粗礪砂石和水拌在一起,攪弄均勻,宛如進行一場煉金之旅。拌好的混擬土則一桶一桶裝好,倒在早上打過的地方。因著不斷地工作,我的雙手起了多處水泡,早已疼痛不堪使力。
好死不死,就快要完成的工程,竟在六點多時因推車翻覆在地基上,一時之間板模以一種大地震的塌陷氣勢,浩大的工程便土崩瓦解化為一陣煙。
「失敗了…」老豆無神地望著我,「我們失敗了…」。那是我不曾看過的氣餒的眼神。
「我們畢竟不是吃這行飯的。」接著老豆氣悶地說。
我試圖安慰老豆:「我們還可以再來。」用說的倒是挺容易的。
將混擬土從坍塌處清出來,一切又重頭做起。老豆釘模板,我拌水泥…那晚兩人忙得滿頭大汗,直到晚上11點多才總算完工。後來意外發現,在我手上的水泡竟不知不覺磨破了好幾處,湛血的傷口彷彿掙扎地微微顫抖著,害我於洗澡時頗為難。
那夜老豆還說,我自小拜師學藝以來,那麼多日子都熬過去了,就屬今日最累。
喃喃自語著:我這麼辛苦工作一輩子,為了家裡的大大小小半刻也不得閒,此生卻就算一輩子不吃不喝也不可能賺大錢。我也不是在肖想什麼,只是不懂,人們的命運差真多。像王永慶和殷琪真會賺錢,而政府貸款給他們的利息也如此低!問題到底出在哪裡?
唉,人還是要知足才對唷,這大概就是命。
車子停了好久。日月自助餐。
早上老豆只吃一點東西,他該餓了。
口極乾,有點想喝咖啡。在台北的時候,常和同學去吃各式燒烤。299、399的,只一餐。永遠記得,將考好、多汁的雞胸肉送入口中,那新鮮肉質的口感與調味過的誘人香氣,便在絕頂幸福的感覺中蔓延開來。眾人吃了兩小時後,總又相約去附近的丹堤咖啡坐坐。可謂家事國事天下事,事事拋開,聊的總不外是,誰誰誰他們去過哪裡玩,誰誰誰又跟某某某在一起了…
有時,也會聊我,那時喜歡上同班的一個女孩。但在眾賤嘴口出之吠言,總之只得認了被恥笑的份。
老豆有時會在那悠閒時光打電話來。
「吃過了嗎?」
「吃過了。」那時好歹也八九點了。
「錢嘛,該用就用。不過別亂花喲。」老豆偶爾會叮嚀一下。
「你一餐大概都吃多少?上次會給你的那筆,好像所剩不多了?」
「還有啦,一餐…差不多都60、70吧。」
「台北物價是比較貴。」他說:「我現在一餐只吃30、40。吃麵。總省著點花,景氣這麼差。」
一向不忍睹視、也不忍聆聽,他這一代的苦。
興國汽修廠。
那輛車還能修嗎?該不能了…
「車給你開。」老豆說。
本來要拒絕的。因為這趟是山路,而我好久沒開車了。
那天春節放假一回家,便和老豆到台東辦事。俟事情辦完之時,炎日正高掛。
「待會路上我們買兩杯西瓜汁來喝吧。」老豆擦了臉上的汗對我說。
「好啊。」我說。抓著方向盤,看了一眼老豆,那時他的眼睛瞇瞇的,兀自努力地排擠著臉上好老的皺紋。
老豆已經不年經了。我卻仍不太習慣,不知要如何面對。
當時腦子裡正胡亂想些事情,後來車子行經路上一個窟窿,輪子打滑,一時間竟不聽使喚地直往山壁上滾去。
一切來得好突然。
耳中乍聽見轟然巨響,不像是炸彈爆開的聲響,比較恰如使用多年的老機器在嘶吼,只一聲,然後不免抖抖身子。我看見,老車右前端的鋼鐵護欄輕易地向山屈服了,凹陷的痕。然後車體急速萎縮,把我和老豆雙雙捲入,陷於其中。大片大片的玻璃應聲紛紛碎落,繽紛滿車身、人身。
我不該開車的。好些年前,剛考到汽車駕照時,我開著家裡的喜美帶同學出去玩,本欲到處亂逛的。不想還沒出得大馬路,便擦撞了一輛停在巷子口卸貨的箱型車。
前年過農曆年,大半夜裡家人們早已沉睡,我心血來潮又開了車出去。一小時後回到家,車屁股多了兩個窟窿,一邊的後車燈也毀了。
老豆都知道卻沒說什麼。直到過了很久以後,老奶才偷偷說,我每次將車子開出去,我家老豆就得多花上好幾萬塊修車。前前後後,也不知繳去多少開車學習費。
總算直至去年,我開車煉出一點火候,能準確地掌握車身長寬,在加速直行或極速轉彎的拿捏,也已屆臨小飆客的境界。從此,掌著手中的方向盤,越發狠了,只有我超別人的車,斷沒有被超的道理。
有一回在蘇花公路上被一輛藍色大貨車超越,我直追在後,於是兩車交鋒,直至進了隧道,終在出口之際,將它狠狠甩在腦後。風呼呼地灌進全身,好不舒爽。同車的友人卻冒出了一身冷汗,直說剛才我甩尾太急,差點和那輛貨車相撞,嚇得那那司機猛踩煞車,才避了一場死神的宴請。
「好可怕!你開車怎這麼粗心!我以後再也不敢坐你的車了。」友人說。
不該開車的。那時我早該下定決心。
醫院快到了嗎?腦子昏沉沉的。
我在作夢嗎?那一幕我慌得嚷叫著:
「爸,你有沒有怎樣!」
他嘴角牽動了一下,也許我看錯了,他會瞪眼,要對我亂開車的行為破口大罵一番,是我看錯了,老豆好像要在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笑容,怎會辦不到……
老豆真的老了。
他辛苦了一輩子。
我現在才發覺。
窮,一世追著他跑。
他黝黑的臉無血色。
不幸,原來一直寄身於命運。
不忍睹視、不忍聆聽。
苦。
他們這世人的全部。
血,很快地奔流,在地毯、座椅坐墊,還有他的破舊工作褲上,到處搶灘,劃定彼此的勢力範圍。
於我眼前的世界瞬時化為一團。
風好靜。這條道上也淨。
有兩道清澈的河,直流過鼻子和嘴唇。模模糊糊的又變成了海。鹹鹹的。
不自覺中,低鳴的一片汪洋,逕漂走了遠方山的呼喚。